8月26日，暑假的柳叶湖旅游度假区白鹤镇中学，教学楼大门紧闭、走廊空无一人，心理辅导室的门却半掩着，李婷坐在窗边，翻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心理档案，上面详细记录着这学期每个孩子的情绪动态。“趁假期整理档案，顺便把下学期心理健康课的教学计划再调整一下。”若非走进这间简陋的辅导室，很难想象这位年轻的女老师，已在这所乡村学校扎根11年。

李婷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应用心理学专业，2015年通过“三支一扶”计划来到白鹤镇中学，是学校唯一的专职心理教师。11年前，当同学大多涌向城市学校或心理咨询机构时，她选择来到乡村学校从事支教工作。“寒暑假回乡下，常听亲戚邻里聊留守的孩子。有闷不吭声的，也有脾气暴躁打架的，家长们大多将这归结为叛逆。”李婷说，乡村孩子不是没有心理痛苦，只是很少有人看见他们、听懂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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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婷在授课

上岗第一个月，她就遭遇了“水土不服”。初中部一个男生因经常打架被班主任带到心理辅导室，李婷运用大学所学的咨询技巧耐心引导，男孩却全程低头，一言不发。“读了4年心理学，居然打不开一个孩子的心门。”李婷回忆，那段时间，心理辅导室几乎无人问津。

转折来自教务处主任龚金石的一番点拨：“不要守在辅导室等学生上门，要主动走出去；不要一上来就聊心理困扰，可以先聊聊打球、画画、游戏这些孩子感兴趣的事。”李婷调整了思路，课间到操场和孩子们闲聊，心理课改成绘画、情景游戏。慢慢地，开始有孩子悄悄跟她说心里话。

真正让她理解乡村心理教育分量的，是初二女生小晴。一次全校心理普测显示，这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存在严重自我伤害风险。李婷发现她手臂内侧藏着浅浅的划痕。几次接触后，小晴才吐露：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且感情不和，每次视频都是争吵，让她觉得自己是“家里的累赘”。“我改变不了她父母的现状，也修复不了他们夫妻的矛盾。我能做的，是给她一个安全的倾诉出口。”李婷说。她和班主任一次次家访，反复和小晴远在广东的父母沟通。小晴的情绪依旧会波动，但她开始不再伤害自己。现在，顺利升入高中的小晴偶尔还会给李婷发来消息，说说近况。

2017年服务期满，李婷面临抉择。同期同学有的考上市城区心理教师岗位，进入了成熟的教研团队。她向往更好的成长平台，却放不下白鹤镇的孩子：“这里只有我一个专职心理教师，如果我走了，刚刚愿意信任我的孩子，又会失去倾诉的渠道。”权衡再三，她选择留下，“这里有无力、有挫折，但也有很多纯粹的温暖。”

入编后，她心里的“倒计时”消失了。“我不再是短期服务的支教人员，面对学生心理困境，思考的是怎么搭建长期预警帮扶机制。”

全校六成以上是留守儿童，心理教育挑战重重，家庭创伤根源难以消除；仅她一名专职心理教师，缺少同行研讨；部分家长觉得“心理困扰就是偷懒”，不愿配合；学校人手紧张，她还要分担学籍、德育等工作。“但我越来越清楚，走这条路不能追求立竿见影，而是需要一辈子坚持。”李婷说。

采访快结束时，李婷说起那些“微小的高光时刻”：小晴第一次撕掉写满自我否定的便笺纸，丢进宣泄盒；小学男生在团体辅导中第一次哭出来，说“很想爸爸妈妈”；曾经害怕心理辅导室的学生，鼓起勇气推开门坐下说“老师，我想和你聊聊”……“刚来时我以为重点是做好咨询，现在才明白，乡村孩子更需要的是有人愿意陪着他们、理解他们。”